严复经济学纪念讲座第一讲——罗伯特·蒙代尔:新千年的汇率稳定

发布日期:2001-11-28 01:02:27    来源: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

新千年的汇率稳定

 

时间:2001年10月

地点: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万众楼

人物:罗伯特·蒙代尔(1999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

  

很高兴又一次来到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首先祝贺你们中心扩建。今天我的演讲是关于货币领域中长期存在的一个问题,题目是《新千年的汇率稳定》。我之所以说新千年而不说新世纪,只是想强调最好从长期分析国际货币体系。我们总有某种国际货币体系分析,这种体系演变了几个世纪甚至一千年,我们只能看到这种体系长期演变的最后部分。回顾上个世纪国际货币体系,1971年是与黄金联系的,但是1971年这种联系丧失了,进入另一种体系。虽然我们不能完全肯定铸币首先出现在公元前7世纪或8世纪的古利比亚还是十世纪的中国, 各种各样的辩论很可能也不能找到它真正的源头,但是自从它出现后直至1971年各个时期的国际货币体系都有某种定价的办法。

  国际货币体系的另一个特征是政治事件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纵观近两千年历史,世界上强势货币是与强权联系在一起的,这一联系极大地简化了货币史的研究。过去3千年创造了几十万种或至少几万种货币,没有人能对它们都很所了解。但是如果你观察国际货币体系,你会发现不必了解每种货币,大部分货币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占世界主要地位的货币。你还会发现当中国的货币是世界的主要货币时,中国同时也是世界历史上的强国。

  在西欧,一些大帝国比如说罗马帝国、法兰西帝国、十六世纪的西班牙帝国等都有主要货币。所以,要写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只要看各时期的主要货币,也许两三千年的历史只看12种最多24种货币就够了,而不必去看几万种货币。每一时期都有它的主要货币。在中世纪,意大利提供这种货币,意大利的金币被称为中世纪的"美元"。到了16世纪西班牙帝国时期,西班牙就成了为欧洲提供世界货币的国家,然后是荷兰、法国。在19世纪变成了英国,它的货币--英镑成了19世纪的主要货币。英镑之所以能成为主要货币是因为英国在世界中的政治与经济权力。当时大英帝国是世界七大强国中最强者。因为伦敦是资本市场的中心,所以英镑就几乎等于世界货币。但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情况变了,因为美国已成长为一个世界强国。美元在1792年出现,在13个殖民地形成了货币区,美国当时只是一个拥有400万人口的国家。但19世纪末,美国已变成世界上最强大国家。到1914年一战爆发时,美国的经济总量大于其余三个最大的国家:英国、德国、法国,甚至大于它们的总和。但是直到1913年至少1914年,美元才明显地成为世界主要货币,部分原因是美国的央行--美国联邦储备局才成立。美联储的成立是世界性的大事,实际上,从货币意义上讲,这是二十世纪最大的经济事件,不仅仅因为它是一个国家的央行,而是因为它是一个即将成为世界超级大国的央行,随着美国变成世界上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国家,它从本国的利益出发对整个世界施加货币影响。1999年12月,我在斯德哥尔摩作的诺贝尔颁奖演讲中提到了一本写于1906的书--《当代世界的最伟大的事》。在斯德哥尔摩作演讲前,我问过这里的很多人:"你认为当代最伟大的事是什么?"就如同这本书问1905年那个时代即20世纪初时最伟大的事是什么一样。人们一般回答是:汽车、飞机、电视机、收音机等等。这本书的作者--美国驻伦敦大使--却说是美国的崛起。他解释道:从政治与经济上看,美国的崛起确实是当代最伟大的事,它改变了世界的政治历史。同样道理,你们或许会说,21世纪的最伟大的事是中国的崛起。也许21世纪末是如此,但是每个世纪都有对世界历史实际上是政治历史起至关重要的事。

  美国比其他国家都要强大,许多国家加起来也不及美国。这源于几件事:1、美联储的成立,它用一种货币垄断世界货币市场;2、一次世界大战,它极大地削弱了所有欧洲国家;3、金本位制的崩溃,它与美元的崛起并不是毫无联系的两件事,它们是互补的。有些人比如一位法国央行的人士说:民主扼杀了金本位制。他说,对政府施加压力以提供更多的产品与服务会最终导致货币与金融缺乏约束,从而导致金本位的崩溃。但是我不同意这种观点。我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美国的崛起,它变成了世界经济强国,成立了美联储。你们知道,金本位制在一战中崩溃了,许多国家的货币黄金比率剧烈波动,但是美国保持金本位,控制美元与黄金的比价,其他货币都偏离了金本位。发生通货膨胀之后,美元自然变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货币。美元时代从此开始了,实际上开始于1915年,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但是20世纪20年代,英国货币经济学家凯恩斯写了一本书《关于货币改革的短论》,他写道:金本位制已经是泡沫的残留物。他的意思是,现在的金本位已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过去金本位制是分散的体制,各个国家中央银行互相合作,共同遵守世界货币市场的规则,黄金流入一国,该国增加货币供给;黄金流出,该国减少货币供给……。由于受价格水平的随机微小变化影响,这不是一种运行得很好的自动机制,它不能长期地维持货币的稳定。但是他说金本位制已经是泡沫的残留物,这是指当时的金本位制被世界上少数几个央行所控制,金本位制的未来取决于这些央行如何控制。问题是这几个央行是谁?作者认为当时仅有三家这种央行--美联储、英格兰银行、法兰西银行。他不能不提到英格兰银行与法兰西银行,因为他不能说金本位制当时在美联储的控制下,实际上情况就是这样的,并且是完全控制,美联储改变了形势。一战时期黄金流入美国,欧洲国家的黄金流入美国购买战争用品,记住美国1917年前并没有参战。美联储将这些黄金作为法定货币导致了通货膨胀。从1914年到1920年,即使当时美国实行了金本位制它的价格水平依然翻了一倍。然后美联储决定治理通胀,恢复原来的价格水平。之后是一段通货紧缩时期,价格水平在1920年的一年内从200降到140,下降了30%,这在美国历史上是最大的通货紧缩。正是在这个时期,凯恩斯写下这本书,他说,如果我们的货币与美元和黄金挂钩,我们也会有通货紧缩。所以最好放弃黄金与美元,内部均衡比外部均衡更重要。如果要在固定英镑与黄金的比价从而引起的极大不稳定与价格稳定中作出选择,我们宁可选择价格稳定。当时这本书影响很大,凯恩斯无疑是对的。然而人们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全世界货币的黄金价格水平是稳定的,或者说美元的价格稳定,因为美元与黄金挂钩,则各国可实现国内价格稳定与汇率稳定的双重目标。这是应当强调的很重要的东西。总之,货币历史中这段自由铸币历史,大约从1616开始到1933年才结束。这时期许多国家都有自由铸币,这意味着任何国家可以把黄金送到铸币厂,然后按铸币厂价格变成现钱。这时黄金的价格决定了商品的价格。

  1933年超级大国最终放弃了金本位制,或者说美元偏离了金本位,开始浮动。除了法国外其他所有国家由于1929年的大危机及通货紧缩都放弃了金本位制。一年以后,美国恢复了金本位,但是当1936年法国放弃金本位后,美国已将每盎司黄金的价格提高到35美元。在某种意义上,美国是当时唯一的保持本币与黄金间接可兑换的国家。因此从1934年到1971年,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体系,我称之为"美元本位"。它本质上是美元本位,美元可以自由买卖黄金,当1944年IMF成立时,美国对其他国家承诺自由买卖黄金。所以这意味着战后我们进入了一个半黄金半美元的体制。这种体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记住这时美元显然已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货币,因为二战使美元变得比一战更重要,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所以战后的体系是固定汇率的体系,但实质是"美元时代"。美国保证各国央行可随时用持有的美元按35美元/盎司的官价向美国兑换黄金。这是一种稳定的体制,因为美元的重要性被广泛认同,我说过1914年美元的重要地位。但到1945年,美国的工业制成品占世界80%,因而美元更重要了。随着各国经济增长,这种工业品生产比例下降到35%,经济总量只占大约23%,具体多少取决于我们用何种汇率。现在美元依然很重要,但不再主导一切了。

  为什么这种美元本位制会崩溃?因为35美元/盎司比价已不再适用。二战时的通胀,二战后通货膨胀,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时期通货膨胀,以及两次通胀间的另一轮通货膨胀,使美国价格水平在1934年到1971年间上涨了2倍,同时黄金的美元比价保持不变,所以说黄金被低估了。这时各国央行开始储备黄金,将手中的美元兑换成黄金来增加它们的储备。1948年,美国有全世界70%的货币性黄金储量,全世界大约有10亿盎司黄金,美国这时就占有7亿盎司。但是在20世纪50年代与60年代,德国与法国由于越南战争被美国激怒了,在欧洲有一股反美情绪,都试图使美国难堪,法国带头把所有的顺差以黄金的形式进行储备。美国的黄金储备从1948年的7亿盎司降到1970年的2亿5千万盎司,一半以上或近三分之二黄金储备流失了。人们普遍认为金价会上涨,从而其他国家都能从资本利得中获利。1971年出现了"美元危机",美国经济衰退、资本大量流失、美元在全世界泛滥成灾。举个例子,英国人可以到美国用美元兑换黄金,然后在伦敦市场上卖掉黄金换回更多的美元,如此反复进行套利活动。
  1971年8月,面对30亿美元的黄金兑换压力,美国总统尼克松被迫宣布停止美元与黄金的兑换。此举宣告了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从此美元不再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不再与美元挂钩,世界进入了浮动汇率时期。此后几个月汇率一直处在动荡中。没有人喜欢这种动荡,欧洲国家特别讨厌,因为1969年(这一年我正在酝酿欧元的第一步计划)它们已经决定成立经济与货币同盟。在固定汇率之下,此举很容易做到。但在浮动汇率制下,这么做是非常可怕的,因为没有美元做中介,在法郎、马克、里拉及其他货币之间的汇率浮动时,要实现兑换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这些国家想重返美元本位,确实它们这么做了:1971年他们对现行的汇率制度作了一些调整,在这种新出现的体制中所有主要货币与美元挂钩,但是美元不与黄金挂钩,美元是一个独立黄金的货币,形成了美元区。但是之后美国出现了高通货膨胀,政府财政扩张,大量美元流入欧洲,导致黄金价格升高即美元贬值,但这没多大关系,因为美国政府不再承诺买卖任何黄金,但是各国货币对美元的汇率都有升值压力,如果官方汇率不变就会给投机者可乘之机。1973年春,IMF委员会决定放弃现行的汇率体制,允许每个国家自由选择解决通胀问题的办法,实行浮动汇率制。所以1973年我们进入了浮动汇率体制。

  1999年,欧元诞生了,从而改变了这种体系。在谈到欧元之前,我想说说浮动汇率体制。首先,浮动汇率体制不能称为一种体制,它是一种无体制的体制。马克汇率的自由浮动并没有给我们任何一种体制。第二,假设世界上有190种货币--只是假设,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又假设世界上每个国家有相同规模的GDP和人口等等。这样你可以计算世界上有多少种汇率:大约是一万多种。多么大的混乱!你如何能控制这些国际汇率?很快地你会选择所有货币中某些同质的东西来给商品定价。过去你选择金银,如果你不想回到过去那种金属体系之下,你也可以选择成立货币区:不必让所有使用190种货币的国家组成,可以由使用十种货币的国家组成也可以由二十个国家组成,或者全世界达成一个协议组成一个世界性的货币同盟。所以在各国规模一样情况下,无货币体系的浮动汇率制是一个十足灾难。维持这种浮动汇率制的是美元。实际上,在浮动汇率制下美元是主要的国际"计算单位"。当人们说到:"现在的汇率是多少"时,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汇率指什么,它指本币与美元的兑换比率。20世纪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前美元是主要的计算单位,故而解体后它仍然是主要的计算单位,只不过是重要程度有变化。从这种角度来看,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并没有造成多大变化,进入浮动汇率之后没有引起多大变化是因为货币安排减少了损失,其中美元仍是主要的计算单位。有美元各国也能实现浮动汇率制,如果没有美元,各国就必须成立一个新的制度来替代美元的作用。五年前中心成立时,林毅夫邀请我来这里作讲座,开幕式演讲是由道格拉斯·诺斯作的。诺斯是一位经济史学家,他对制度的形成理论作出很大贡献。一种制度形成的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很明显,是对它的需求。美元体系解体后美元丧失了霸主地位,国际社会要求建立国际货币组织。如果世界上有三个政治阵营,则会有三个协议,三种货币;如果世界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则会只有一种货币;如果有十个敌对的阵营,则会有十种货币,但不会有190种货币。

  下面谈欧元的诞生。早在1969年,我就开始筹划欧洲统一货币,这引起了欧洲委员会的注意,他们请我到布鲁塞尔做顾问探讨建立欧洲货币体系的最佳途径。我去了,花了大量的时间设计了多种方案。他们问我:实施这些计划要花多少时间?记住这时是20世纪70年代。我回答:这比你们想象的难,至少要三个星期。然后他们问:如果政策与政治协议达成了,要花多长时间?我说:如果政治联盟协议能达成,则大约要花三个星期,因为那时欧洲的经济已经紧紧联系在一起,它们还处在美元本位体系中,所有的货币都与美元挂钩,所以它们之间的汇率是固定的,它们的通胀率与利率是一样的。可是当这种体制解体进入浮动汇率体制以后,欧洲的经济联盟解体了。此后经过30年痛苦的磨合欧洲才恢复原来的统一,因为它们没有像美元那样可行的基准货币。它们必须设定一个基准货币,否则货币统一无从谈起,因为它是该体系的支柱。最终在1999年它们成功了,它们达成了一个历史性的协议。说它是历史性的协议,是因为历史上首次十一个成员国不仅自愿使用新造的共同货币而且放弃使用本币。这是史无前例的。在历史上的帝国时期确实出现过货币统一,但那不是自愿的,那只是某种政治联盟。

  这种欧洲统一货币体系对世界货币体系有何意义?它只是一种机构还是有革命性意义。我想说的是它的重要意义是它能改变政治格局、货币格局、权力格局。当欧元诞生时,它马上成为世界上第二大货币,如何衡量货币的重要性的大小呢?多多少少从交易地区中的国家GDP比例可以看出来。美元区中美国的GDP 是十万亿美元,欧元地区的GDP是七万亿美元,日本GDP是四万五千亿美元。所以三种最大的货币美元、欧元、日元的重要性比例大约是:10:7:4.5。这一比例取决于汇率水平,它不是一成不变,但这是很接近的比例。在欧元诞生前,日元是第二大货币,马克排第三。欧元诞生后,它成了第二大货币。欧元有很大潜力与机会扩张。首先欧元区现在包括希腊在内有12个国家,但它不包括英国、瑞典、丹麦。英国是很重要的力量,将英国纳入欧元区,这会极大地扩大欧元区,使七万亿的GDP增到八万五千亿的GDP,这与美国的GDP更接近了。当把瑞典与丹麦这两个小国加进来时,再把中欧与东欧的邻近国家也吸引过来,使它们在未来10年或12年内加入欧盟,那时欧元区将有四亿五千万人口,GDP总量比美国大20%或30%。所以,欧元重要性体现在它改变了国际货币体系的权力格局。此前的第一次这种改变发生在一次世界大战,当时美元取代了英镑占踞霸主地位。在未来的几十年内欧元至少能与美元相抗衡,虽然我们不知道它到底会有多重要的。

  必须提到的是美元区比美国要大,它还包括钉住美元的国家,如香港、阿根廷、中国。所以美元区GDP不是十万亿美元而是十二亿美元,虽然欧元不能很快与美元抗衡,但趋势是明显的。不管怎样,美元不再像20世纪那样居于霸主地位,现在这种权力正被瓜分。通过我对历史的观察我发现世界需要国际货币,这种国际货币既可以是最大货币区的货币也可以创造一种综合各国的合成货币。但是国家间存在竞争,提供国际货币的国家,如19世纪的第一大货币--英镑的产地国英国,总是拒绝这种根本性的国际货币改革。这有点奇怪。但在19世纪后半期,一些国家如美国、法国为达成关于世界统一计算单位的协议举办了许多次会议。反对该协议的总是英国。英国已经是世界的领导了,为什么人们已经普遍使用英镑时英国还拒绝英镑作为世界货币呢?1944年迎来了布雷顿森林会议。你们想想美英两国对战后的国际货币体系做何计划?它们都计划筹建世界货币。英国的计划由凯恩斯制定,这个计划将国际货币称为班柯(Bancor),banc加or(在法语中它指黄金)。美国的计划由财政官员怀特制定,它将国际货币称为尤尼它(Unita)。但是在1942年与1943年前的谈判中,英国坚持要实行国际货币方案,美国总是反对。最后,英国一提这事,美国就转换话题,它不想讨论国际货币了,或许它认为国会不会同意,或许他认为在任何情况下存在对美元的竞争威胁。在布雷顿森林协议中没有关于国际货币的协议,有关的只是关于黄金与美元的协议,再也没有黄金的地位了,美元地位加强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什么?我认为原因在于当国际货币改革关系到本币时,超级大国总是持否定意见。

  但是欧元是怎么产生的?美国不再反对了,我想很可能合作才是美国的利益所在。美国人的观点转变了,未来美元会与欧元、日元、人民币等其他货币并存,国际社会需要合作,需要协调。著名银行家保罗·斯密是国际货币的积极倡导者,他说"经济全球化需要货币全球化。"虽然存在政治分歧,他仍坚持如此。国际金融结构必须涉及到这一基本问题:美元与欧元、日元的汇率。当你分析这些汇率时,你会发现它们变动非常剧烈。看看历史上德国马克(暂且把它看成是欧元的前身)与美元的汇率吧,1975年这一比率是3.5马克/美元,五年以后这一比率降为原来的一半变为1.7马克/美元,五年以后汇率翻了一倍变为3.4马克/美元,七年以后1992年美元贬到低于1.3马克/美元,现在美元回升到2.2马克/美元,你们看看这是多么大的汇率波动啊。特别奇怪的是在这两个价格稳定的地区:欧元区与美元区之间汇率会有如此大的波动。再看看日元与美元的汇率,十五六年前汇率是250日元/美元,十年后1995年4月变为78日元/美元,从250到78降到了三分之一,日元升值300%,从1995年到1998年美元升到140日元/美元,三年内美元就涨了这么多,然后美元汇率在不断摆动,曾经降到105日元/美元,然后又升到 130日元/美元,现在是120日元/美元左右。这种汇率的剧烈波动损坏了与这些国家进行贸易邻国的利益。

  再来仔细看看你们更熟悉的亚洲的情况。日元的剧烈波动在亚洲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这是亚洲危机的罪魁祸首。别相信亚洲危机是由裙带资本主义(crony capitalism)引起的。裙带资本主义在亚洲、英国、欧洲、美国等全世界各地总是存在的。它与危机无关,在危机中它没有突然增加,实际上在危机结束时它下降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是汇率造成的危害,而去与裙带资本主义作斗争。因为他们并不明白经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危机发生的机制是什么?亚洲危机主要受害国是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韩国等四国,它们是这场危机的中心。它们的货币都是钉住美元的。当美元对日元的汇率升值时,它们的货币都对日元升值了。东南亚地区这时的经济增长点是日本在这些国家的投资,日本是它们的资本提供大国。当日元对这些国家的货币贬值时,所有的投资都枯竭了。当本国货币升值时,谁愿意买这种涨价的资产?只有汇率降下时,他们才肯买。日元投资对日元对当地货币的汇率及对它的预期很敏感。所以投资枯竭使这些国家经常项目出现巨额赤字,从而需要外国资本融资,然后这些国家就被投机者攻击。货币被冲击,这是货币的一个大问题,因为货币变动剧烈。对美元汇率发生了变化并不是太糟,因为美元走强,它们无法维持联系汇率,本就该调整汇率,更糟的是政策的失误。当美元对这些货币的汇率升值时,这些货币就贬值,一路贬值,贬值后又反弹。只要看看印度尼西亚的卢比,它变动很剧烈:危机前,美元汇率是2500,然后升到5000、8000、12000、15000,然后又上下起伏。当然,没有人会想在这种货币不稳定的国家投资。我想IMF在这时期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因为它从没有意识到汇率的不稳定对这些国家造成的危害。我从印度尼西亚央行听到一个流行笑话:上帝看见世界上的这些问题很不喜欢,所以召集世界上的三个领导人,告诉他们他要在三天内摧毁这个世界,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宣布这条消息。比尔·克林顿回到华盛顿,当别人问他有什么消息时,他说:"有一个好消息又有坏消息。好消息是上帝是存在的,坏消息是他要在三天内摧毁整个世界。"江泽民回到北京,当被问到有什么消息时,他说:"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坏消息是有一个上帝,更坏的消息是他要在三天之内结束我们的现代化建设。"瓦西德总统回到雅加达,在回答上帝有什么消息时,他说:"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好消息是上帝认为我是世界三大领导人之一,更好的消息是他要在三天之内结束我们的货币危机。"

  在这三大货币区中--美国、欧洲、日本的货币极其不稳定。在去年三月三十号的《华尔街日报》里,我建议在这三大货币中形成一个货币联盟。就像欧盟十一国那样形成货币联盟体系,到目前为止,它还是很成功的,每个国家都有一个比过去更好的货币政策,更强大的货币,有一个大的资本市场,实力较弱的国家的利率现在为5%或4%,而不是过去的11%或15%,这些都对欧洲经济很大的促进作用。你也可以在三大货币区之间做到这一点。成立货币联盟必须做到五件事:

  1. 对共同的通胀水平目标达成协议。
  2. 有共同的通胀率,当然要用共同的指数篮子。
  3. 有共同的货币政策,即成立货币政策委员会。
  4. 锁定汇率。在这三大货币区中,欧洲央行可以将欧元与美元的汇率挂钩,然后日本将日元与美元挂钩。
  5. 有一个适当方法能使得各国合理分配铸币税。

  它看起来太遥远,但却是可行的,可能的。我们目前能做的是减少波动,确保日元与欧元不会像过去那样波动剧烈。所以我们不必遇到任何亚洲货币,我想现在有人真正开始意识到汇率波动的危害。这种波动是不必要的,因为这些国家的价格已经稳定。

  中国能在这种货币同盟中直接发挥什么作用呢?目前可做的并不是很多,只有通过国际改革你才能做一些事。但是中国可以为自己做许多事,我这里不具体展开讲。如果有人问我:恐怖主义袭击对美国及国际政治体系有何影响?恐怖主义袭击是一个最近才发生的事件,但是在此之前,全球经济下滑,恐怖袭击可能短期内会稍微加重衰退,但我不认为衰退会像过去那样严重。虽然有这次袭击,但是我们会在明年第三季度中走出衰退。下面来看看它对中国的影响。我没有全国的数据,只有广东省的数据:2000年它的出口增长率为17%,今年它没有增长,这对于这个省来说是坏事。这种状况也许要持续两三季度,所以需要做许多调整。当我在广州做演讲时,我提出一个建议:我们需要引进亚当·斯密的观点(严复翻译过的):调整私有经济,使之尽可能容易地适应经济。不必做任何刻意的调整,只需让它们自由发展,确保信用机制对私有经济起作用,通过成立新行业及新的企业,补偿出口行业中就业率增长下降的损失。

  在货币方面,我认为中国政策对整个亚洲有很大影响,对国际货币体系有很大影响。一个选择是使香港经济美元化,即港币被美元取代。香港共有一千亿港币在流通,按7.8港币/美元的汇率,相当于一百二十亿美元。香港有一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所以可以拿出一百二十亿美元兑换成港币。这样就突然使香港成为亚洲唯一的强势货币窗口。它与纽约有相同的利率,成为亚洲其他国家永远的依靠的坚石,它会给香港人民带来极大的利益,因为它不必像两年前那样受到投机冲击的威胁以及承担由货币引起的体系改变所带来的风险。但这不光对香港有利,对整个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也是有利的,因为它改变了国际货币体系的现状,奠定了亚洲货币区的基础。如果日本不加入货币区的话,它会逐渐脱离日元,因为日元已经贬值,日本经济在下滑,银行体系出了问题,政策失误;如果日本加入亚洲货币区,它会有更大的动力固定与美元的比率,实际上,我认为所有亚洲国家如新加坡都有动力固定与美元的汇率。这是设立亚洲货币区的基础。我不是说这是长期解决办法,我只是说你们要记住欧洲的经验。你们需要的是最优的外部基准货币来加强与其他国家的联系。就如固定美元汇率的货币体系能推动欧洲的一体化,亚洲也是如此。如果可能,可以创造新的亚洲货币,它可自由兑换,有独立的管理机构。我希望这不会引起大的动荡。我想那会对中国有利。经济下滑及恐怖主义的威胁使世界笼罩一层阴影,它会是一种解决办法,推动二十一世纪新的国际货币体系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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