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银行新任常务副行长（Managing Director）冯慧兰（Mari Elka Pangtestu），是一位国际知名的贸易经济学家，也是印尼史上首位入阁的华裔女性，曾于2004-2011年担任印尼贸易部长，2011-2014年10月担任印尼旅游与创意经济部长。她目前担任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高级研究员、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克劳福德公共政策学院兼职教授及位于华盛顿的国际粮食政策研究所（IFPRI）董事会主席。

多年来，冯慧兰女士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多位教授保持密切的合作关系。2019年，冯慧兰还曾应邀为英文学术期刊《China Economic Journal》（简称CEJ）的专刊“理解当下的中美贸易战”撰文“China-US Trade War: An Indonesia Perspective”，当期专刊由国发院副院长余淼杰教授主编，专刊的其他作者还包括哥伦比亚大学的萨克斯教授与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Chad Bown博士。CEJ是国发院/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学术刊物，由英国Taylor & Francis出版集团下属的Routledge Journals出版并面向全球发行。

在该文中，冯慧兰女士分析了贸易保护主义与民族主义兴起的原因，并指出中美贸易战给全球增长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而一旦中国经济增长减速，必然会伤害印尼与其它东南亚国家的经济。即便全球产业链因贸易战而发生迁移，印尼也不太可能获益。她认为美国“胡萝卜加大棒”的单边主义，并不利于印尼等发展中国家。为了填补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秩序的领导力空白，其它国家应该采取更加积极主动的政策立场，包括追求单边的结构改革、加强地区经济融合并共同推动世界贸易组织的改革，尤其是在产业补贴政策、知识产权保护、技术转让、竞争政策以及公平竞争环境等方面的改革。

这篇文章虽然以印尼为立足点，但非常有利于我们从第三方的角度看待中美贸易战带给世界的多维影响。

以下为该文的详细介绍：

当前的中美贸易战，是一系列与全球化带来的不平等利益相关的根本性问题的征兆。包括：随着中国的崛起，中美两国在地缘经济和政治上领导权的争夺；中国是否涉及不公平竞争的争论；以及现行的以规则为基础的贸易体系在处理贸易问题上的不足，致使不同国家在全球化中缺乏共同利益。这一系列问题反过来又被政治家们用于宣传更具民族主义、保护主义的政策立场。随着这些问题在国内和国际上的展开，像印度尼西亚这样的国家需要有一种战略感，以把握在国内、区域和全球所需的应对方针。因此，本文试图从整体上分析美中贸易战对印尼的影响。

民族主义与贸易保护主义：全球与印尼

中美贸易战背后的根本问题之一，是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在全球范围的抬头。英国脱欧，特朗普总统与其他类似的政治领导人上台，都是其代表性事件。这些领导人当选后，其国内以及国际交往规则也往往发生了重大政策转变。就美国而言，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根本原因是全球化带来的利益不均与中等收入人群的工资停滞不前。尽管这主要是由于技术变化和缺乏调整，但是还是被美国归咎于自由贸易。我们今天所面临的政治和政策现实是，政治家的竞选口号和其后实行的政策都更具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色彩。

就印度尼西亚而言，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并非像美国那样的发达国家一样，由于全球化带来的不平等所致，而更多的是根源于印尼早期的政治宣传和政策。但是近年来，尤其2015年，糟糕的形势实际上导致了以保护主义形式出现的糟糕政策。尽管随后印尼政府在2016年进行了一些改革，但是目前由于缺乏像过去那样美国所支持的，对全球经济秩序的锚定，再加上美国主导的示范效应，民族主义与贸易保护主义的情绪和政治言论在印尼国内甚嚣尘上。这一点在最近印度尼西亚选举活动中的表现尤为突出。

中美贸易战对印尼的影响

中美贸易战对印尼的直接影响来源于中国经济增速的放缓以及由此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对于印尼和其他东南亚国家来说，鉴于中国已成为印尼的主要贸易伙伴，并与中国高度一体化，中国经济的放缓将带来重大影响。2002—2017年间，中国从东盟国家的进口总额从23亿美元增加到近280亿美元，增长了10倍。中国也是东盟最大的出口市场，2002-2017年间，中国的出口份额从6.4%增加到27%。在投资方面，来自中国的投资在许多不同领域都扮演了重要角色。截至2017年，中国在东盟的投资主要是房地产（31亿美元）、贸易（28亿美元）、金融（16亿美元）和制造业（16亿美元）。这还不包括中国在东南亚参与的各种基础设施项目，特别是发电项目。

中美贸易战对印尼和东盟国家的间接影响，将来自潜在的投资转移和贸易转移。可能会发生中国或跨国公司产能向东南亚的转移，以服务于美国市场或其他受到美国关税影响的市场。虽然目前已经发生了一些产业转移的案例，但是原因究竟是中国成本上升和价值链重组，还是贸易战？这一命题仍待更加细致的评估与分析。

然而，即使中美贸易战可能会带来贸易和投资转移带来的潜在利益，但这种影响预计对印尼来说是微不足道的。美国从印尼进口的许多商品与受贸易战影响的商品无关。如果没有足够的类似商品生产基础，贸易就不可能转移到印度尼西亚。

印尼与美国关系展望：过去与未来

在一段时间之前，东盟、东盟各国和美国之间的双边关系往往在贸易和投资便利化（TIFA）的框架下运作，双方定期就双边贸易和投资关系中值得关注的问题和机遇举行会晤。之后，在奥巴马任期的最后几年，美国通过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实现其“重返亚洲”战略。

TPP对投资、知识产权、竞争政策与国有企业的作用等方面做出了要求。一些东盟国家加入了TPP，如越南就通过加入TPP来推动国内的改革。2015年后，印尼也宣布有意加入TPP。这也意味着印尼将按照TPP要求的方向进行国内改革。印尼审查了约5260项法律和条例，其中1064项被视为与TPP有某些联系，其中236项必须加以修订，其余的则保持不变。需要修改的236项立法包括45项法律、50项政府条例和141项部长级条例。

美国和印尼之间的其他互动方式则是利用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制来解决冲突和争端。印尼输多赢少，即使是胜利的案例，也无法让美国改变政策。例如印尼曾反对美国提出的“因丁香香烟的香味可以鼓励年轻人吸烟，所以禁止丁香香烟”的禁令。它具有歧视性，因为其他口味的香烟如薄荷味没有被禁止。印尼的确赢得了这场官司，但美国并没有改变其政策。

美国特朗普上台伊始，便声明退出TPP。印尼与美国的关系开始通过新的机制进行对话。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美国的对外政策正在形成一种模式。这就是所谓的“胡萝卜加大棒”模式，而这某种程度上属于单边主义的泛滥。

对发展中国家而言，美国利用的“大棒”是——威胁撤回其普惠关税制（General System of Preferences）特权。这一特权允许一些产品以优惠税率进入美国市场。其次，美国也一直在利用“胡萝卜”政策，免除对钢铁征收25%的关税和对铝征收10%的关税。然而印度尼西亚也曾经请求豁免，但即使印尼占美国的进口量很小的一部分，也没有得到美国的积极回应。目前还不清楚美国用什么标准来给予豁免，因此我们可以推测，豁免正被用作一种工具，以左右该国政策。

应该看到，美国已经从国际秩序的主要捍卫者变成了最大的威胁。中国经济放缓和贸易的不确定性将对印尼和其他东盟国家产生重大影响，这反映出中国作为贸易和投资伙伴的重要性，以及印尼与中国的经济一体化程度远高于以往。对印尼来说，更重要是要从新的时代和思潮的视角，去理解中美贸易冲突背后的原因并积极应对。我们最应该担心的是，现在印尼这样的国家面对美国单方面的压力时，只能希求于改变政策，以避免“大棒”或获得“胡萝卜”，而无法像过去那样求助于其他机制。从印尼的角度来看，“支持世贸组织的必要改革”显得格外重要。需要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方法来解决世贸组织运作中的紧迫问题和长期问题，早日重塑多边贸易与协商的国际秩序。

点击阅读英文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