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2014年第083期（总第1178期）

 

 

背景介绍：2014年11月3日，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双学位“货币与银行”课程邀请到中国证监会国际合作部主任、证券期货研究院执行院长祁斌做了题为“中国资本市场的改革与开放”的讲座。此次讲座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黄益平教授主持。

观点摘要：改革重点从农业转到轻工业、重工业，今天再转到金融行业。深化金融改革后会有很多潜力释放出来。资本市场是经济生活中最活跃的部分，能够引领社会各项变革，可在产业整合中可以发挥关键性作用，有助防范系统风险、增强经济弹性，对解决养老金亏空至关重要。中国资本市场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加快推动改革，比如建设多层次资本市场，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同时需要加快对外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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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国的发展阶段

国际金融危机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教训就是金融系统的发展如果脱离了实体经济就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们要了解中国的发展阶段，才能够比较好地把握资本市场的发展方向和政策目标。

今天中国处于什么样的发展阶段呢？如果只用一个经济变量描述，那就是人均GDP。我们现在人均GDP 6000美元左右，全世界处在这个阶段的国家情况都差不多。北京现在雾霾很严重，但是韩国30年前、 东京40年以前、洛杉矶50年以前、伦敦80-100年以前也是这样的。现在中国遇到的很多问题，都是这个发展阶段所特有的。

在诸多社会问题中，经济是最核心的问题。中国经济仍以全世界最快的速度增长，但是增速在不可逆转地滑落。人均GDP从三四千美元到一万美元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阶段，很容易引发各种矛盾。而且中国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社会，东西部差别、城乡差别比较大，矛盾比较多，所以要有一定的增速，才能让社会比较稳定。中国最重要的十年是从2010年到2020年，关系到中国能否跨越中等收入陷阱。

二、中国经济的转型与资本市场的作用

很多人有一个误区，认为保持经济增速只有两个手段。一个是印钱，但会导致通胀，很多国家的发展因此而停滞。另一个就是推出刺激计划，后遗症也很多。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市场化改革。我们过去30年改革重点从农业转到轻工业、重工业，今天再转到金融行业。它关系到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是所有行业的血液。深化金融改革后会有很多潜力释放出来。

经济转型不是一次性的跳高运动，需要持之以恒。1980年代，日本、欧洲与美国的经济相差不太多，但是后来日本就不行了，欧洲现在奄奄一息，因为美国在不断地转型，可持续发展能力优于日本和欧洲。一个具体的例子就是硅谷。它原来是美国最贫穷的地方，现在有千千万万的小公司，他们很可能就成为下一个谷歌。非常厉害的两个公司——苹果和facebook——的发源地都在硅谷，开车相距不到5分钟。这就是因为在硅谷，任何一个创业者都可以找到第一笔投资，任何一个投资者都可以找到他想投资的项目。所以华尔街是美国经济的心脏，而硅谷是高科技的翅膀，他们的结合就是美国的奇迹。这个奇迹还在不断延续。

资本市场是经济生活中最活跃的部分，能够引领社会各项变革。邓小平在1974年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期顶着压力去了华尔街。他有一个惊人的直觉，他可能理解到美国巨大的经济成功背后是华尔街，所以他一定要去看看。我觉得他给中国社会留下的一大遗产就是资本市场。很多国企原来都是濒临破产的，最后通过资本市场彻底改造了治理结构，重新焕发了生机。

资本市场在产业整合中可以发挥关键性作用。北京雾霾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行业分散，中小工厂的技术、盈利能力比较低，没钱去处理污水废气。比如中国前四大钢铁公司占全行业的比重是19%，而欧盟91%，美国53%，日本75%，韩国89%。中国需要更多靠市场手段来整合并购，消化过剩产能，提升行业效率。当年卡内基控制了美国钢铁行业的80%，他到晚年时想卖掉公司，本来以为没人能买得起。他的副手后来联系到了摩根。卡内基报价4.8亿美元，相当于今天的4000亿美元，比巴菲特和盖茨加在一起的财富还多。但摩根马上就答应下来，两个星期之内就筹到了资金。最后他买了700家钢铁公司，整合后的美国钢铁产业在全球成为绝对霸主。

资本市场发展有助防范系统风险。2007年我国银行资产占金融资产56%，这在主要经济体中是最高的，并且还在不断的攀升，2012年达到了73%。相对于资本市场，商业银行的资金配置效率从长期来看低一些。华尔街说到中国经济的问题，都在说中国借债太多，而债主只有一个，就是商业银行。

从危机过后实体经济的恢复速度来看，资本市场主导的金融体系更占优势。2008金融危机发生在华尔街，但美国比其他经济体恢复得都快，危机后美国GDP增速是1%，日本几乎是零，欧洲是负值。有一项研究，把过去50年间60多次金融危机后OECD国家复苏速度进行了对比，发现恢复速度最快的是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他们都是资本市场主导型的金融体系。

资本市场对解决养老金亏空至关重要。2033年以后我们养老金的亏空就是断崖式的，这将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办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要让养老金通过资本市场分享经济的成长。美国养老金资产和道琼斯指数之间的相关性高达98%。道琼斯指数一上涨，美国养老金资产就增加。另一方面，养老金也通过资本市场支持了经济的成长。

中国人民是很勤劳和聪明的。我看到过一个广告牌上，上面有27个农家菜的广告。后来我参加国际论坛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这么一张照片。你要理解中国经济的动力，理解中国社会，这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张照片。中国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智慧，大家奋不顾身，不怕竞争，往死里竞争。这在全世界可能找不到第二个。一个美国记者说中国最可怕的不是每年注册了很多专利或者发表很多论文，而是成千上万大学生毕业后创业。这么多人走出去创业，至少会出好多乔布斯和盖茨。以前我们不会把苹果和小米放到一起。但是小米只用两年时间就使销售额超过20亿美元，现在销售额已经超300亿美元。为了让销售额超过20亿美元，苹果公司用了10年时间，facebook用了7年，谷歌用了6年，都比小米长得多。但是中国社会往往缺乏竞争规则，效率很低。比如满大街都是开车的、骑车的，钻来钻去，走路的也不好好走，每个人都很聪明，技术都很高超，最后把整条路堵死了。为什么要建设资本市场，为什么四中全会要部署法制建设，就是要让中国社会成为一个更加有规则的社会，这样中国人的创造力和智慧才能得到更好的发挥。

三、中国资本市场的改革与开放

回顾其短短二十多年的发展历史，中国资本市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区域到全国、从默默无闻到具有世界影响力，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尽管如此，中国资本市场还有很多不足。最近阿里巴巴和京东去美国上市，引起很多关注和反思。很多人包括高层领导都在问，为什么阿里巴巴这么好的企业跑到美国上市了？

因此我们要加快推动改革，比如建设多层次资本市场，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中国有主板、中小板、创业板、新三板，但还是远远不够，上市公司数量目前仅有2700家左右，而美国纽交所和纳斯达克的上市公司就超过5000，OTC市场有上万家，灰色市场还有9000家左右。很多国家没有多层次资本市场，是因为他们没有中国规模大。从人口、国土面积、社会多样性来说，能和中国比的就是美国，二者都是大国经济。改革能够释放活力。我从2000年到2006年在证监会基金审核部门工作。当时我们把审核周期从122天缩短到27天，而美国是30天，我们比美国还快。后来整个行业的规模就翻了60倍，活力被唤醒了。

中国资本市场的开放程同样需要加快。香港市场非常开放，外资占46%，韩国、巴西是30%，日本25%，俄罗斯23%，而中国大陆只有1.69%。在对外开放过程中，很多人担心外国人把我们吃掉。其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中国人学习国外的速度会比老外本土化过程快。中国人在国外赚大钱的多的是，但改革开放30多年来到中国来混的老外也不少，直到今天混得最好的可能还是大山。通过开放引进竞争，会起到鲶鱼效应，倒逼很多其他制度改革，对中国崛起意义重大。沪港通如果能够推出的话，我们有望创造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市场，实现资本市场和世界的联通。到时候，放眼全球，能和我们竞争的就只有纽约和伦敦。

中国资本市场前途远大。2013年，中国股票市场市值与GDP的比例是35%，而发达经济体大概是70%到80%，其中美国和英国都超过100%，即便是印度也有56%。一项研究比较了过去100年美国商业银行存款和股票市场市值的比例，这个比例从1913年1:1左右发展到今天的1:9，即90%的资本进入了市场，而中国连20%都不到，所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关芮整理，唐杰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