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8日，山东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陈强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小教室发表了题为《中国是否被征服：王朝周期和气候冲击的影响》的演讲，以下是此次演讲的主要内容。

陈强副教授首先谈到了他的研究动机。游牧民族征服战争的成败穿插于整个世界史的河流中，而在史料中却很难找到一个对游牧民族征服成败与否的系统性解释。陈强副教授指出，中国是研究游牧民族征战成败的一个很有趣的案例。中国和游牧民族之间的斗争可以往前追溯超过两千年，在中国史中，中国曾多次被野蛮的游牧邻居所征服，后者在人口上远远少于中国。西方文献曾指出游牧民族的征服战争是由气候变化所驱动的。对应于中国的历史进程，气候变化时间与游牧民族向中原大规模推进的时间也基本是一致的。因此陈强副教授用中国史来系统的研究游牧民族征战成败的原因，在此项研究中，气候变化和王朝周期被认为是两个关键原因。

气候变化为什么会引起游牧民族的征战呢？陈强副教授指出，这是由于气候冲击对于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影响是不对称的。相对农耕民族而言，游牧民族的生存更加依赖于气候。即使是一个小的负面气候变化也有可能会打破均衡，使得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开始对他们的农耕邻居发动战争。

以往的研究指出，更少的降雨量会增加游牧民族征战的次数，而降雨量的增加则会减少游牧民族攻击的次数。陈强副教授指出，和以往的研究不一样的是，此项研究关注的是游牧民族征战的结果。除了天气因素以外，游牧民族的征战结果还取决于他们的相对军事力量，因此陈强副教授还引入了王朝周期效应。

王朝周期效应指的是所有的王朝都有一个兴衰的生命周期。一般来说，一个王朝在其创立者的统治期或者不久之后便达到兴盛的顶峰。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既得利益变得根深蒂固，统治阶级也变得愈加腐败和无效率。王朝周期效应的一个隐含结论是，如果中国的王朝比游牧民族的王朝建立的更早，那么中国的王朝将处于相对衰落的时期，相反游牧民族将处于相对兴盛的时期。当衰落的中国王朝与冉冉升起的游牧民族新星对抗时，中国被征服的风险更高。

陈强副教授使用了自公元前221年以后中国的朝代和气候数据，估计和检验了气候冲击和王朝周期的影响。所使用的估计方法主要是OLS回归和Probit回归。研究所使用的数据覆盖了从公元前221年到公元1911年所有中国的主要朝代和对应的游牧民族对手。被解释变量是一个虚拟变量，即中国是否被一个游牧民族所征服。关键的解释变量之一是王朝周期效应，这里用中原王朝先于其游牧民族对手建立的年数为解释变量。由于所有王朝数据都来自中国这一方，那么这里是否会存在样本选择偏误呢？陈强副教授认为，这个问题并不大，因为当一个游牧民族政权没有在主流的中国史书中出现时，那么它不太可能对中国造成严重的威胁。

报告中的数据一共有45对，其中中国被占领过7次。它们分别是西晋被前赵（匈奴）所占领，南朝被隋朝所占领，后唐和后晋被辽（契丹）所征服，北宋被金所征服，南宋被元（蒙古）所征服，明朝被清（满族）所征服。

至于气候数据，陈强副教授指出，本来是应该使用游牧民族地区的历史气候数据，但是这部分数据不可得。由于蒙古和中国华北都是亚洲东北部的季风气候，所以此项研究使用中国华北地区的气候条件作为其北部游牧地区气候条件的代理变量。已有文献用1957-1990年间的降雨量数据验证了这两个地区的气候条件有着较高的相关度。

气候数据的具体处理如下，历史年份以十年作为一个划分，少降雨量用十年间有干旱灾害记载的年份所占比例作为代理变量。多降雨量用十年间有黄河决堤或者洪水的年份所占比例作为代理变量。多降雨量的另外一个代理变量是十年间有洪灾记载的年份所占比例。降雪量用十年间有雪灾记载的年份所占比例作为代理变量。严寒气候用十年间有霜冻或者是极低气温灾害的年份所占比例作为代理变量。

对于样本中观察到的中国-游牧王朝配对，陈强副教授找出了中国和游牧王朝共同存在的时间，然后对这段期间的气候变量取简单平均。根据大数定律，当两个王朝的交叠时间足够长时，简单平均的数值会趋向于他们的统计平均值。但是有可能极端的气候条件也是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因为游牧民族对于大的气候变化冲击做出的反应会更大。因此此项研究使用了极端的气候变量取代平均气候变量。这里极端的气候变量用的是两个王朝重叠期的气候极值。除温度变量取最小值以外，其它气候变量均取最大值。

由于此项研究中没有关于疆土和人口规模的数据，作为弥补，陈强副教授用一个虚拟变量来近似的控制疆土和人口规模的影响，该变量反映的是中国是否统一，即黄河和扬子江是否都在中国的领土内。另外一个控制疆土和人口规模的虚拟变量是中国是否在长城的有效保护之下。初步回归结果表明，中国王朝相对游牧王朝建立的越早，中国被征服的可能越大；负面的气候冲击会增加中国被征服的可能性。

在稳健性检验部分，陈强副教授做了如下调整：在样本中删除了短王朝。陈强副教授对此的解释是，短王朝不能完整的经历一个王朝周期，因此不宜包括在样本之中。此处，短王朝的定义是短于50年的中国王朝。实证结果仍然稳健。

另外一个稳健性检验是在样本中考虑多个游牧民族征战的情形。在之前的逻辑中，中国一次只面对一个游牧民族对手，但是事实上，中国可能同时面对几个游牧民族对手。当不同的游牧民族一前一后袭击中国时，后袭击者会由于之前的游牧民族的袭击而占有优势。为了控制住该效应，陈强副教授定义了一个新的变量competitor，它为中国王朝从其起始到灭亡需要对付多少个明显的游牧民族对手。明显的游牧民族对手指的是能够对中国王朝造成足够威胁的游牧民族政权。在引入这一变量之后，陈强副教授对因变量也做出了调整，将是否被游牧民族征服换成了是否被任何游牧民族征服。此外，由于长寿命的农耕民族王朝更有可能比短寿命的农耕王朝面临更多游牧民族对手，为了刻画这一效应，陈强副教授在回归中引入了王朝的绝对寿命。研究结果表明，中国王朝持续时间越久，越能够打败其它游牧民族对手。陈强副教授从王朝异质性角度对此做出了解释。能力越强的王朝生存的越久，同时其被征服的概率也越低。另外一个原因是王朝的绝对寿命有着内生性，其与误差项可能存在负向相关，使得估计系数被低估。

由于样本量有限，此项研究的样本量只有45个，小样本的后果会导致，任意一个极端值可能对结果造成巨大的影响。为了检验结果对样本的稳健性，陈强副教授做了一个敏感度分析。具体做法是每次去掉一个观测值然后再重新用Probit回归做估计，其估计结果在数值上非常一致。

为了增加样本量，陈强副教授同时将游牧民族之间的征战也加入样本中，这样新样本中增加了24个观测值。新样本的回归结果也同样支持了初步回归的结果。另外，陈强副教授还将样本扩展到了世界史中，以检验王朝周期效应对在中国以外的样本中是否仍然成立。研究结果表明，在加入世界史的新样本中，王朝效应仍然存在。

最后，陈强副教授总结道，与王朝周期假设的结论一致，中国王朝相对游牧王朝建立的越早，中国被征服的可能越大。负面的气候冲击会增加中原被征服的可能性，而较多的降雨量会减少被征服的可能性。极寒会通过降低游牧民族军事作战力量来降低游牧民族征战成功的可能性，当研究样本从中国扩展到整个世界时，这些主要结论仍然成立。

（王雅琦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