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论坛对亚洲金融危机的辩论

1999年3月18日，联合国经济社会事务部首席经济官员赖尚龙博士在中国经济研究中心致福轩作报告，总结、分析、评论世界各主要研究机构和学者对亚洲金融危机提出的观点。现摘要如下。

　

一、亚洲发展的原因及面临的危机

　

亚洲国家大多资源贫乏、人口众多、资本缺乏、科技落后，过去二十多年的持续高速发展是个奇迹。对于亚洲发展的原因，则众说纷芸。有人认为是因为亚洲人勤劳，有着优良的文化传统。但这可能并不是原因，因为在经济发展中，激励机制更为重要。又有人认为是因为亚洲人重视教育。但这种说法并不成立，因为可能是教育落后才重视教育；美国的教育就发达得多。另一种观点认为亚洲盛行的权威主义虽然威胁民主，但有利于社会安定。但西方学者对此提出挑战，认为民主有利于经济发展。那么是不是“出口导向”发展模式导致了亚洲的成功呢？国内也曾提出“两头在外”的战略。但不可能每个国家都这样做，因为总要有进口国。Paul krugman认为亚洲的发展是投入型增长，生产效率并没有提高，不可能持续发展。但亚洲可能仅是处于经济周期的低潮，面临市场饱和、投资过度、泡沫经济等问题，只要调整、重组得当，恢复增长不成问题。

亚洲金融危机从泰国开始，席卷整个亚洲。中国虽然为人民币币值稳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由于资本市场没有完全开放，经济不至于崩溃。香港有先进的金融体制、人才和信息，又以中国大陆为腹地，受危机的影响较小。但危机曾使其利率一夜之间涨到300％，股 票下跌50%，房地产下跌30％。韩国政府借短期的外债，用于长期的投资，帮助大企业的发展。这虽然对打下工业基础起到了重要作用，但由于借外债太多，造成“泡沫经济”引起债务危机。马来西亚过去的高速发展使贫困人口占总人口的百分比从60年代的50％降低到17％，这两年又上升到了30％。由此可见危机的影响。

　

二、在国际上怎样帮助亚洲

　

80年代拉美金融危机时，国际货币基金要求它们减少政府开支，提高税率，紧缩银根。但一削减开支，最容易削减的是教育、医药卫生等社会服务，而国防不易削减。所以实际上可能大大降低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甚至造成政治的不安定。而且国际货币基金的方法可能让企业垮得更快，雪上加霜。这里有一个辩论：到底是应该紧缩银根，还是放松银根，让国家能够喘口气，提高社会服务水平，安定民心。国际货币基金的办法实际上是短期的，长期的问题是经济结构不合理。比如韩国搞一些大企业，生产大量的汽车，造成积压浪费。世界汽车全行业过剩，投资过度。

经济结构的改革中还有社会服务的问题，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在危机时能增大社会的承受力。中国在进行国有企业、农业的改革中要注意社会承受力，一方面要推进改革，另一方面又要保证社会安定。联合国也在考虑搞好社会服务，问题是资金从哪里来。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国家主权。联合国一国一票，但在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中，美国的票数占17.5%，实际上有否决权。因此 这些机构在帮助亚洲国家时要求削减军费、提高汇率、增加政府补贴。这些都涉及国家主权问题。韩国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的援助，完全按美国的政策办，关闭一些企业，虽然遭到失业工人的反对，但并未威胁到政权。马来西亚的马哈蒂尔不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的条件，拒绝还款，清除政敌，大行其道。虽然这样有损国家信用，但马来西亚似乎也已度过难关。

从历史上看，这一时期亚洲的发展所产生的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会改变整个世界。二战后，亚太地区的国民生产总值只占世界的15％到16％，过去二十年变成40％到45％，这在历史上是空前的。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到二十世纪初，亚洲的总生产能力将达到世界的一半以上。从80年代末苏联解体、东欧巨变到亚洲的金融风暴，让西方喘了口气。问题是危机究竟是暂时的，还是表明亚洲发展模式的失败？如果亚洲在危机后能及时调整，恢复到以前的发展速度，那么世界格局就会是“东风压倒西风”，二十一世纪的政治、经济、价值观念都将发生很大的变化。

亚洲金融危机从大的历史尺度来看，是东西方的又一次交锋，这次交锋不是以战争的形式，而是以经济的形式出现，现在的结果是亚洲败退。亚洲要东山再起，必须检讨缺点，保存优点，找到一条提高生产力的道路。最后，赖博士对北大学生寄予厚望，希望他们“以国家天下为己任”，恢复中国五千年历史的光荣。

　

　

提问与回答

　

1、您对亚洲国家持乐观态度，能不能具体谈一下韩国、马来西亚、泰国等哪一个国家能尽快恢复到以前的增长速度？

我对韩国比较了解，韩国十几个大财团威势很大，产值占国民生产总值一半以上，这些财团与政府关系密切，支持政府，政府也为财团服务。这种模式看来需要改变，不能过度集中，应该有经济和政治上的民主，破除大财团的垄断。现在来看韩国的危机已过，但两三年内是不是能够恢复到8％、10％的速度很难说。至于其他国家，经济总量较小，经济依赖性大，难见起色。

　

2、请您谈谈对广信破产的看法，大陆境外融资将朝哪个方向发展？直接上市是否比信托投资公司好？

中国的金融监管制度没有走上正常的轨道，很多地方上的信托公司并没有遵从中央的规定，很多情况中央政府、甚至省政府都不知道。中国各种建设需要大量资金，信托银行以高利率借款，吸引大量外资。投资方向从基础建设后来发展到房地产，房市泡沫破灭，投资者没有没有偿还能力以至于破产。朱总理说广信是“个别例子”，“今后可能不会再有”，因为这关系到国家信用。至于上市融资，需要达到一定标准，对上市公司有很多要求。中国的市场机制还不完善，资金大量进入就导致“泡沫”，大量抽走就引发危机。

4、香港将朝哪个方向发展？与大陆的关系怎样？

高科技估计是行不通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香港没有发展高科技的土壤，一流的人才都从事金融业、保险业等。作为中国的窗口，香港依赖于中国的发展，但也要有自己的支撑产业，如金融服务、码头转运、通讯、旅游等。

　

5、在历史的长河中，亚洲的金融危机对亚洲的社会、文化、民主等个方面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亚洲的农业生产分配习惯制约了经济的发展，并在商业社会等价交换的游戏规则的冲击下败退下来。亚洲金融危机是一次考验，促使人们改变原有的思维方式，从新的角度看问题。危机过后应该思考如何既保存优秀的传统，又要将其中不好的东西分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