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有贬值的必要吗?

林毅夫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

1997年6月开始，东南亚和东亚的一些国家先后发生了金融危机，沉重打击了发生危机的国家，也给整个亚洲、太平洋地区经济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我国与发生金融危机的国家经济关系密切，而且出口产品与其中的大多数国家十分接近，在国际上直接竞争。这些国家的货币因为金融危机大幅贬值，但是，我国是本地区的大国，为了稳定本地区经济，我国政府一再承诺人民币不贬值。中国政府此举避免那些已发生了金融危机的国家再发生新一轮的竞相贬值，对亚洲地区乃至世界经济的稳定和恢复做出了巨大贡献，获得了世界各国的称赞。然而，日本是本地区最大的经济体，对本地区经济稳定也负有十分重要的责任。最近日元一再贬值，突破一美元兑一百四十五日元大关，东南亚、东亚的股市汇市受其影响而再度大幅波动，人民币汇率面临更大的压力，海外有不少人猜测人民币会贬值，国内对人民币贬值与否的问题也引起更多的讨论。

人民币有必要贬值吗？主张贬值的人的理由主要是担心东亚、东南亚国家货币大幅贬值对我国出口产品的竞争力产生不利的影响。尤其，今年一至五月份我国外贸出口增速持续下滑，五月份首次出现负增长，许多人担心外贸出口会进一步恶化。今年经济增长率要实现政府制定的8% 的目标，增加总需求对刺激经济增长意义重大，其中外贸出口在总需求中的地位十分显著，1997年已占GDP的20.3% ，如果外贸出口下滑，外需减少，对总需求和经济增长的影响就较为严重。主张贬值的人认为人民币贬值可以增加我国出口产品的竞争力，扭转下滑趋势，扩大外贸出口规模，从而为实现经济增长目标创造条件。

但是，我国今年外贸出口增长率的下滑，并不是由于东南亚和东亚国家的汇率贬值提升了这些国家外贸出口竞争力，挤占了我国的出口市场而引起的。其实，汇率贬值并没有给这些国家的竞争力带来多少好处，这是因为这些国家的出口产品中绝大多数是“来料加工”型的，进口成本约占出口总值的百分六十。也就是，贬值的好处一下子就给进口成本的增加抵销了百分之六十左右。而且，由于这些国家发生了金融危机，使得一般企业获得资金的成本大大提升，进一步，减少了汇率贬值给出口带来的好处。更重要的是，由于金融秩序的混乱，许多企业根本借不到资金，无法进行正常的生产。对于外国购买者来说，按时交货的因素至少和货品价格的因素同等重要。因此，许多外国购买者因担心不能按时收到货而不敢把订单下给发生金融危机的国家的企业。亚洲金融危机发生后，在我国产品和发生金融危机国家的产品竞争激烈的美国和欧洲市场，我国产品的出口不降反升，即是我国并没有因为不贬值而使出口竞争力受到威胁的最好证明。

主张人民币应该贬值的人还担心，东亚和东南亚诸国的经济最终总会恢复稳定，到那时，人民币就不得不贬值。其实，这个观点也不见得正确。目前，这些国家因为发生金融危机，持币者对本币的币值丧失信心而大量抛售本币，使汇率下降远超过正常的幅度。等这些国家的经济恢复正常后，汇率就会恢复到较正常的水平，到那时人民币的汇率和这些国家汇率的差距也将随之减小。

日币贬值对我国更是利弊参半。由于发展阶段的差距，我国的出口产品以农产品、农产品的加工品，和劳动力密集的制成品为主，而日本的出口产品则为技术和资本较为密集的机器、设备和各种元器件，在国际市场上我国的出口产品和日本的出口产品并不直接竞争，日币贬值对我国出口产品的竞争力并不产生直接的影响。日本是我国第一大贸易伙伴、第二大出口对象和最大的进口产品供应国。日元贬值可能会增加我国对日出口的难度。但是，长期以来我国对日贸易多数时候是入超，日元贬值使我国从日本进口的机器设备费用降低，可以降低我国出口产品的生产成本，有利于我国对其他地区出口的扩张，部分抵消日元贬值对日本出口不利的影响、何况日本是我国最大的境外借款来源国，以日元结算的外债相当多，日元贬值使我国还本付息成本相应降低。

近一年来，我国外贸出口增长幅度的下降主要是减少了对发生金融危机的国家的出口，但对这些国家来说，股市和房地产泡沫破裂的影响可能远比汇率的影响重要。以今年5月份我国出口出现负增长为例，对日本出口的急剧下降是一个主要原因，然而，日币的贬值一直到6月份才发生。一个国家乃至一个人的消费除了受价格水平的影响外，还决定于此国和此人的收入和财富水平。这些国家股市和房地产泡沫的破裂造成人民财富急剧缩水，国内需求因而不振。如果，国内的经济情况不恢复，即使人民币跟着贬值，也不见得能够刺激对这些国家的出口。而且，人民币如果贬值，这些国家极可能发生新一轮的竞相贬值，将使其经济更加不稳定和难于恢复，增加我国对这些国家出口的难度。更何况，港币对美元的联系汇率制在香港经济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人民币贬值将使香港的联系汇率难保，港币的波动将对香港做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产生很不利的影响，给整个香港经济带来极大损害。

我国目前的外汇储备高达1400亿美元，是全世界第二大外汇储备国。而且，我国的经常账和资本账都有盈余，外汇储备的数额还在逐月增加。从外汇市场的供给和需求来说，人民币毫无贬值的理由。维持人民币不贬值对我国来说最大的代价是不能以降低汇率来刺激对美、欧、非和其他没有发生金融危机的国家的出口，但是要刺激对这些国家的出口，可供选择的途径还很多，出口退税就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种办法。制成品出口退税以前是17% ，后来降为9% ，如果恢复到17% ，这就等于将出口产品的成本降低8% 。在我国的出口总额中进口成本约占50％，因此，将出口退税提高8个百分点，对出口的刺激作用约相当于将人民币贬值16％，如果出口退税进一步增加，对出口的刺激也会相应增加。出口退税可以达到和人民币贬值相同的正面效果，但可避免其负作用。

综上所述，人民币贬值的弊大利小，而贬值的好处用其他代价较小的手段也可以达到，因此就目前情况来说，我国没有必要也不该放弃人民币不贬值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