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一体化中的中国

为了庆祝北京大学一百周年校庆，由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办，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经济研究同学会协办，从1998年3月起举办一个高水平的经济学系列讲座。4月13日晚，香港恒隆集团董事长陈启宗先生应邀作了第三期讲座，对中国与全球一体化的关系发表了他的看法。

一、全球一体化的起因和本质

全球一体化的基本原因是科技的发展。由于技术的不断进步，尤其是通讯和交通的进步，今天全球已经变成了紧密联系的一体。冷战的结束也是全球一体化必不可少的环境因素。

全球一体化本质上是全球市场的一体化，是由科技引进的、实行上以经济为主体、财经占主导的一体化过程。市场的一体化代表从投资、贸易的角度来看世界没有国界，关税等种种壁垒将不复存在。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全球竞争的全面展开。竞争从本质上而言是有利于社会进步的，但它也是残酷的。中国进入全球一体化进程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这意味着中国也将面临激烈的竞争。现在的竞争不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直接的竞争，而是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例如在全球市场上，是丰田集团与奔驰集团的竞争，而不是日美的直接竞争。竞争中最重要的三个要素是科技、人才和资金。其中最重要的是科技。当今世界上科技最发达的国家是美国。陈先生认为美国科技先进的根本原因是美国的制度－美国拥有“无缝”的制度。美国以其严密的法律、教育、税务等制度保证了社会的高效率运作。在这些制度中，陈先生又指出会计制度是隐藏在科技发展背后的最重要的原因。

国家要在全球一体化中取得胜利，需要做到两点：一是使制度合理化，二是培育全面化的人才。竞争是制度和人才（国民素质）的较量。下面分别讨论这两方面的问题。

二、制度的合理化

制度合理化的关键在于按照自然的规律办事。在中国，需要在以下八个方面进行制度的革新。

1.经济制度

经济制度应该确立两个原则。一是“按劳而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二是“按市场规律办事”。但按市场规律去运作并不意味着不需要监管。中国主要应注意以下四个方面。（1）银行贷款不能按国家行政命令发放，否则银行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坏帐。（2）行业结构必须符合中国国情，不能盲目地建设过多的汽车工业企业。（3）要注重分销制度的发展，分销网络在市场上的地位越来越重要。（4）要建立良好的资本市场。中国的一个大问题就是资金来源和资金需求脱节，这主要是由于资本市场的不完整，尤其是缺乏规范的银行系统。

2.法律制度

在所有转型经济国家中贪污都是不可避免的。贪污有两种类型，一是以集体为单位的，例如韩国和日本的情况便是如此，二是以个人为单位的，中国就是这种情况。香港以前属于第二种类型，但廉政公署的设立使香港几乎杜绝了贪污。要根除贪污腐败现象要做两件事－立法和执法。切实办好这两件事，贪污一定会被有效地遏制住。

3.公务员制度

要杜绝公务员的贪污现象，除了靠纪律的约束外，从长远来看还应提高公务员工资，以高薪养廉。新加坡的公务员是世界上最廉洁的，这与它实行的公务员的高工资制度是有密切关系的。

4.监管机构

监管机构的监管太严和太松都不好。太严会扼杀市场的活力，太松又会带来腐败和动乱。所以监管要做到松紧结合，力度适当。

5.税务制度

没有一个强势的中央政府就无法搞好国家。完善的税收制度能保证中央财政的稳定，并明确中央与地方政府的分税权责，从而保证中央政府在经济和社会调控上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6.企业管理模式

美国的民族性是个人主义，日本的民族性是团体主义。针对各自的民族性，美国和日本的企业分别采取了不同的措施。美国企业用严格的制度来约束个人可能的为所欲为。而日本则用鼓励创新的制度来弥补其员工过于服从的习性。中国的国民性是“散”－在家庭和乡亲等小圈子以外的圈子里，中国人很难聚结。因此，中国的企业制度应针对这种小团体观念进行机制设计。

7.教育制度

教育制度中最重要的是大学制度。全球大方向上的大学教育强调跨学科的学习。未来单一的专业化学校，诸如纺织学校、林业农业学校以及工程类学校等的地位将下降。综合性大学由于能较好地进行跨学科教育，其重要性将提高。

8.民主制度

民主能解决中国目前的一些问题，但它并不是万能的。西方的过度民主其实有不少弊端。太多的民主会使社会政治化，破坏社会的整体和谐，使社会失去向心力。西方的民主制使西方没有了“领导”，而只讲“平衡”。从印度、菲律宾等国家的历史经验来看，太早实行西方自由民主的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大都发展缓慢。所以民主化虽然是中国不可逆转的趋势，但根据国情和别国的经验，现阶段不可苛求其进程很快。

三、人才培育

中国现在仍有“知识分子”一说，这意味着有大量非知识分子的存在，才使知识分子成为一个特殊的集团。在发达国家，如果延用中国的概念－即受过大学以上的教育，大多数的人都是知识分子。中国要富强，也必须把大部分的国民培养为知识分子。

但仅仅用教育水平来作为衡量人才的标准是不够的。中国最急需提高的是国民素质。在瑞士等发达国家，门窗结合处十分致密，堪称“无缝”。而在中国，几乎所有的门窗都咧着大缝。这就是国民对待事物态度不同造成的。做事马马虎虎是中国人的普遍习惯。这种马马虎虎、不全力以赴、不精益求精的工作态度，造成了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使国家的经济实力受到一点一滴地侵害。这种国民素质不改变，中国无法搞好经济建设。中国人的素质提高了，再加上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就一定能实现中国人的国富民强之理想。

四、提问与回答

问：民主、市场经济与政府控制的关系是什么？

答：强势政府和市场经济不矛盾。中国这样的大国要推行市场经济更需要强势政府。要使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更为融洽，政府需要在透明度和廉洁两个方面作出进一步的改进。中国领导人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在向这个方向努力。

问：一体化进程中的中国企业与政府的关系是什么？

答：中国企业要迈向全球一体化，必然要求国家减少贸易和投资控制，例如降低关税等。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政府控制经济的力量。就目前的国情来看，绝大多数中国企业还不具有实力、也还没有必要去国外打天下；它们的当务之急是搞好自身的改革和建设。国家则会利用这一段时间来发展新的一体化制度。

问：“大中华经济圈”中的华人企业家有几个普遍之处，比如靠房地产和政府特许权致富。而未来世界是高科技竞争的世界，华人应如何在这方面努力呢？

答：确实，很多海外华人靠这两件事致富。由于这两个来源是不可移动的，所以很难经受全球化的考验。在这次东亚金融危机中这种弱点就暴露了。所以我们应该学习企业管理科学，在工业领域大展身手。高科技在目前还不是中国发展经济的主要方向。中国作为一个大国，既要抓住机会发展有潜力的市场环节，也要注重发展基础工业。后者现在在中国还大有可为。